新作10首

◎沙马



修时钟的人

他坐在窗口修时钟,这样的
工作应该是精细的,也
是孤独的。他必须交给别人一个
准确的时间。我喊他几声
都没反应,似乎进入了时间深处
我忽然觉得那是最后的
时间。他也想过吗?
也许时间在他那儿已经成为了形式
形式,是容易被忽略的
他在修时钟时几乎
没有了时间。所有的时间
都交给了让他修理时钟的那个人
虽然这样的工作与灵魂
没多大关系,也要干好
等他放下时钟的时候
天黑下来了,现实也黑下来了


致——

早上我和妻子一道下楼,她去菜市场
买菜,我到工作室干活
走到一个桥头就自然分开了。我们
熟悉得就像陌生人,不需要
说些什么。以往的日子没什么值得庆贺
曾经的谎言变成了礼物
灵魂从蛇一样的冬眠中睁开了眼睛
啊,看到今天的太阳真好
把我和她的影子照在了一起
还有什么语言比这样的叙述更清楚


对面的窗口

对面的窗口总是比我开得早
阳光就先进入他的
房间。对此,我有些怪自己不太勤奋

对面是一个老人,他打开窗子后
第一个就是将他的花朵放在
阳台上接受阳光,这是我所没有的

人的生活不太相同,但要学会
生活,学会知晓
不同生活中不同的人

我想,老人的时间不多,这是他
起早的理由。老人的花朵
那么鲜活,这也是他起早的理由

直到有一天,对面的老人去世了
他留下的花朵依然那么
鲜活,仿佛是老人生命的一种延续


场地

城管大队把这里的一些杂草和乱石
清理掉,留出了一块干净
的场地。到了夏天,附近的人们
就把家里的竹床搬出来纳凉

我就是穿着短裤躺在竹床上看完了
《第三帝国的兴亡》,感觉
希特勒这混蛋除了是一个
独裁者以外,他的性生活还是挺干净的


在咖啡厅

午后,我和他来到一个叫“上岛”的
咖啡厅。我喜欢喝不加糖
的咖啡,他喜欢在咖啡里放下一块冰糖
这都是摆在桌面上的事。我和他
坐在桌子的两边。我看他,他看窗外
这时我想,内心里的东西
不一定能放在桌面上,这要看人的动机
咖啡厅的空间是公共空间
但我依然想对他掏出一点儿心里的
东西。从他木然的神情里,我
发现他并不需要这些。其实,人和人
之间并不像猩猩和猩猩之间
那么自然,这是我对世界的一个看法
在咖啡厅分别的时候
他没看我一眼就匆匆走了
此后很多年,我都不想叙述这件事


阅读

一本《尤利西斯》读了又读
读了很多年还没有读完
噢,这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
朋友喊我出去游玩,在高速公路上
谈起我们的生活似乎也有点
意识流。和朋友玩回来,桌子上还是
放着这本邹巴巴的书,
过了今年就是明年,过了今世
就是来世。但乔伊斯告诉
我们:不管怎样活着
都不要把肉体的一生交给灵魂玩弄


股市大厅

走进股市大厅,我就想好,不要与
别人多说话,坚持自己的
看法,虽然我的头脑不太灵活
还没学会应付事物复杂
的变化,但也知道陷阱的上面是
没有痕迹的。于是我坐在
大厅的一角坐下,眯起眼看
电子屏幕上的曲线图
看周边的人闪闪不定的眼光
我的内心也不那么稳固
在资本市场上有几个巴菲特?
我想,就是写过《资本论》
的马克思,遇到了这个家伙也会头痛


清理房间

每次清理房间我第一个要做的就是
将窗子擦干净,干净得
看不出这是一扇窗户。这样就能
更好的看看外面的事物。问题是外面的人
会把我的房间看得一清二楚,这是
我所担心的。我的房间不那么整洁
看不出生活的秩序,倒是能
看出一些不太好的痕迹。不管我怎么清理
都有一些沉淀物发出难闻的气息
虽然这与我的世界观没什么关系
但别人并不这么认为。于是我只能一边
清理房间,一边清理自己
把所有主观上的东西清理掉。至少
在客观上给人感觉这是一个干净的房间


朋友来访

我的工作室是在一个桥头下面
每天上午都能看到送葬的
人群从桥头下经过。对我来说是司空
见惯的。朋友来访就不想遇到
这样的事。但现实有它自身的样子
朋友站在桥下喊我,我将头
探出窗外说:进来吧
朋友进来后说他是从送葬人群里
穿过来的,是不有点晦气?
我说不,死与生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连在一起的。他似乎还没有
释然,建议我把工作室搬到一个
听不到哀乐的地方
为了彼此间的友谊,我点点头


叔伯在世时

叔伯在世时,喜欢用见缝插针的时间
干着他的事。他在坐便器上
看完了《剩余价值理论》
他在上下班的路上构思好一篇宏大
的论文《我们这个时代的阿Q》
他曾经对我说,人们可以用
一年站在斑马线上等绿灯的时间
来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可叔伯死的那个晚上全城都停电
第二天麻麻亮的时候
全世界的乌鸦朝同一个方向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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